
《万历野获编》记载了秦后历代对传国玉玺流转的记录且对其真伪的分析判断,其结论比较符合现代主流学术观点。其文曰:
【秦玺始末】秦玺传授,其说不一。据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甲午正月,御史台通事阔阔 告太师国王木黎华之孙拾得之家得玉印,命御史杨桓辨其文,为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“,真古传国玺。且以出处始末考据以上,云:子婴奉玺降沛公,传至孺子,藏于长乐宫。王莽篡位,使安阳侯王舜迫太后出玺,投之于地。更始灭莽,校尉公宾得之,献于更始。赤眉杀更始,立刘盆子,为其所有。盆子奉玺降于光武,至董卓等作乱,掌者投于井中。孙坚征卓得之,袁术夺之于坚妻。术死,荆州刺史徐璆闻献帝为曹操迎在许昌,以献之。帝逊位以归魏。魏归晋,至怀帝遇害,玺归刘聪。传曜因入石勒,及石虎灭冉闵,为其将军蒋干所得,以送晋征西将军谢尚,晋始复有此玺。隋灭陈得之,隋亡,萧后携入突厥。至唐贞观四年,后奉玺归唐。后朱温篡唐,入温。庄宗灭温,入后唐。传至明宗子从珂,石氏入篡珂自焚,玺不知所在。至宋哲宗,咸阳民段义得之以献。
至徽宗为金所虏,宝玺俱去,此玺在焉,今出者是也。杨桓之说如此。后顺帝出亡,玺归沙漠,宣德、景泰、天顺三朝,虏酋挟以自夸,称欲进献者,俱祖此说。
一、元代发现“传国玺”的经过
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(1294年)正月,御史台通事阔阔报告说:太师国王木黎华的孙子拾得(又作世德、硕德)家中获得一枚玉印。朝廷命御史杨桓辨识印文,确认为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并认定这就是传说中的秦代传国玺。
杨桓还根据史料梳理了此玺自秦以来的传承脉络:
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时献出玉玺;
传至西汉末年的孺子婴,藏于长乐宫;
王莽篡位,派安阳侯王舜逼迫太后交出玉玺,太后怒而掷地,导致玉玺缺了一角;
更始帝灭王莽后,校尉公宾就(文中误作“公宾”)获得玉玺,献给更始帝;
赤眉军杀更始帝,立刘盆子,玉玺归其所有;
刘盆子降汉光武帝,玉玺归东汉;
董卓之乱时,掌玺者将玉玺投入井中;
孙坚讨伐董卓时从井中捞出;
袁术从孙坚遗孀手中夺取;
袁术死后,荆州刺史徐璆将玉玺献给被曹操迎至许昌的汉献帝;
汉献帝禅位于曹魏,玉玺归魏;
魏传晋,西晋怀帝遇害后,玉玺落入匈奴刘聪之手;
后赵石勒、石虎相继掌握;
冉闵败亡时,其部将蒋干将玉玺献给东晋征西将军谢尚,东晋重新拥有此玺;
隋灭陈朝时获得玉玺;
隋亡后,萧皇后携玉玺逃入突厥;
唐贞观四年(630年),萧后归唐,献上玉玺;
朱温篡唐,玉玺归后梁;
后唐庄宗灭梁,玉玺归后唐;
后唐末帝李从珂自焚时,玉玺失踪;
宋哲宗时,咸阳百姓段义声称发现玉玺并献上。
杨桓认为,后来金人掳走徽宗时,此玺也被带到北方;如今元朝所得,正是此物。
二、对杨桓说法的质疑:李心传的考证
然而南宋史学家李心传提出不同看法,认为杨桓的说法漏洞百出:
曹魏已无秦玺:李心传指出,曹魏自己仿刻了一枚玉玺,文字也是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但阅读方向与秦玺相反(秦自右向左读,魏自左向右)。因此,秦玺早在汉末就已失传,魏所用者为仿品。
晋朝也有仿玺:西晋自己刻制玉玺,文曰“受命于天,皇帝寿昌”。永嘉之乱(311年)后,此玺落入匈奴刘曜、石勒之手,后又归东晋——但这只是晋玺,非秦玺。
慕容永所献为燕玺:东晋太元十九年(394年),西燕君主慕容永为求援,将一枚玉玺送给东晋将领郗恢。此玺后经侯景、北齐辛术等人之手,最终入隋。世人误以为是秦玺,实为慕容氏所制。
姚秦玺另有一枚:刘裕北伐入长安(417年),从关中获得一枚玉玺,历经宋、齐、梁、陈,至隋再度出现。此为后秦(姚秦)所制,亦非秦始皇原物。
石敬瑭仿制“石晋玺”:五代后晋开运年间(944–946年),契丹攻灭后晋,获得一枚玉玺,文曰“皇帝景命,有德者昌”。此乃石敬瑭模仿唐太宗旧文所制,亦被误认作秦玺。
李心传总结:所谓“传国玺”在历史上多次出现,但皆为后世仿制。真正的秦玺早在汉末或更早就已失传。
主流观点补充:现代史学界普遍接受李心传的判断。秦玺原物极可能在东汉末年战乱中彻底损毁或遗失。此后历代所称“传国玺”,多为政治象征性仿制品,用以证明政权合法性。
三、其他史料矛盾与细节考辨
文中进一步列举多种史料冲突,说明“传国玺”流传之混乱:
《五代会要》记载不同:
侯景破建康(549年)得玺,败亡后其将侯子鉴藏匿;
后投于栖霞寺井中,由僧人永行收藏;
至陈永定二年(558年),其弟子献出——此说未提及玉玺入北齐,与前说矛盾。
隋唐之际的另一版本:
隋末宇文化及得玺,败后归窦建德;
窦建德败,其妻曹氏献玺于唐——此说未提萧后携玺归唐,与正史相悖。
后唐末帝自焚时玉玺被毁:
同光年间(923–926年)宫中火灾,玉玺受损;
清泰三年(936年)李从珂自焚,玉玺随之焚毁——若此为真,则秦玺早已化为灰烬。
宋元符元年(1098年)段义所献之玺何来?
若秦玺已于五代焚毁,段义所献必为赝品。
元代拾得所售之玺,亦难为真物。
四、关于秦玺形制与文本的争议
秦玺是否用和氏璧制成?
传统说法称秦始皇以赵国和氏璧改制传国玺(即“完璧归赵”之璧)。
但《世本》又说秦取蓝田玉,命李斯书大篆,王孙寿镌刻,饰以鱼龙凤鸟纹。
《晋书》则称始皇刻蓝田玉,文为“受天之命皇帝寿昌”,汉高祖佩之——暗示秦有两枚玉玺,文本不同。
谢尚所得玉玺文本不符:
东晋谢尚所得玉玺文为“受天之命,皇帝寿昌”,与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明显不同,故李心传断为晋人所刻。
北魏发现“双玺”:
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(446年),毁邺城佛塔,于泥像中得两枚玉玺,皆刻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其中一枚旁注“魏所受汉传国玺”。
邺城为曹魏旧都,此玺或为魏人藏匿——说明曹魏可能确实持有仿秦玺,甚至自认继承汉统。
此发现反证李心传“秦玺不在魏”之说未必成立。
元代所得玉玺无“魏受汉玺”铭文:
杨桓所辨之玺仅刻螭形,无旁注,显然非北魏所藏之物,更非秦玺。
文本记载不一:
杨桓在不同场合记录印文不一致:一次作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另一次作“受天之命,既寿永昌”——自相矛盾。
缺角问题:
汉元后掷玺致缺一角,后世修补(以黄金镶补)。
但宋、元所献玉玺皆称“完好无缺”,可疑。
五、政治象征与“祥瑞”之虚妄
作者指出,即便真为秦玺,也非吉兆:
后唐庄宗得玺即位,三年后死于兵变;
宋哲宗得玺,两年后驾崩;
徽宗得玺,随即天下大乱;
元世祖得玺同年去世;
阿鲁台、也先等北族首领得玺后迅速败亡。
汉元后早称此玺为“亡国不祥之物”。东晋因无玺,被北方称为“白版天子”;一旦得玺(即使为仿品),便被视为正统,百官庆贺——可见其政治意义远大于文物价值。
六、隋唐以后的“多玺并存”乱象
隋文帝曾将北朝所传玉玺定为“传国玺”,后改名“受命玺”;
平陈后又得所谓“秦真玺”,却仍以北朝所传为尊;
唐初窦建德妻献二玺,不知孰真;
宋徽宗大观元年(1107年)又得美玉,摹刻新玺文“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”,称“神宝”,反将元符所得“受命宝”弃用;
南宋高宗自刻玉玺,文同秦玺,列为“十一宝”之一;
临安陷落时,贾余庆奉此玺降元,献于忽必烈——则元代所得,或即南宋仿品。
关键推论:元代拾得所献之玺,极可能是南宋所制,而非秦物。
七、历史记载的混乱与人名讹误
文中指出多处史实错误:
“公宾”实为“公宾就”,姓公宾名就;
公宾就得玺后交王宪,后由李松送至更始帝,并非直接献玺;
人名如“拾得”亦作“世德”“硕德”;“赵思齐”或作“赵思贤”;“戴施”或作“戴僧施”。
此类讹误反映史料传抄之混乱。
八、辽金时期的“传国玺”观念
辽兴宗重熙七年(1038年)科举试题竟以“有传国宝者为正统”为题,足见其象征意义;
天祚帝保大二年(1122年)逃亡时,传国玺失落于桑乾河,辽随之灭亡——时人视为天命转移之兆;
金太祖天辅七年(1123年),斡离不击败辽主,得传国玺献金——此时金宋尚为盟友;
金哀宗蔡州自焚时,传国玺同烬——若此为真,则金所持玺亦毁。
然辽、宋、金各自宣称拥有传国玺,真假难辨。
九、结论:传国玺早已失传,后世皆为仿制
作者最终指出:
《太平御览》记载天子传国玺文为“受命于天,既寿且康”,与秦玺又不同;
宋代薛尚功所录玺文有三种版本;
连博学之士都无法确定何者为真,何况“蒜酪胡奴”(指北方民族)?
因此,所谓“秦玺”在元代重现之说,纯属附会。杨桓为迎合元廷正统叙事,强行将拾得之玺定为秦玺,实为政治需要,非学术考据。
现代史学共识:秦始皇传国玺原物最晚在东汉末或西晋永嘉之乱中已失。此后历代所称“传国玺”均为仿制,用以构建政权合法性。其文本、材质、流传路径皆混乱不堪,不可轻信。
主要名词解释:
传国玺:秦始皇命李斯篆书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字于玉玺,作为皇权正统象征,后世称“传国玉玺”。
和氏璧:春秋楚人卞和所献美玉,后为赵国所有,蔺相如“完璧归赵”即此物。传统认为秦玺以此璧改制。
蓝田玉:陕西蓝田所产美玉,一说秦玺原料。
白版天子:指无传国玺的皇帝,被认为缺乏天命正统,东晋初期被北方如此称呼。
石敬瑭:五代后晋开国皇帝,割让燕云十六州予契丹,自称“儿皇帝”。
李心传:南宋史学家,著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《旧闻证误》,以考据严谨著称。
杨桓:元代学者,奉命鉴定玉玺,其说多被后世质疑。
综上,此文是一篇典型的古代考据文配资平台提供咨询,通过比对史料、辨析文本、揭露矛盾,有力驳斥了“秦玺重现”的官方叙事,揭示了“传国玺”作为政治符号的建构本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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